送走妮娜后,安嘉睦驱车直奔哥哥家。安嘉睦的脑子里面反复出现着从打字复印社拿回来的叶斗写的文案《恐怖汹涌的窗口》,而从叶斗的窗口一眼就能看到安嘉和家的窗口。这两个窗口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停下车后,安嘉睦到物业管理公司设在楼下的管理站,向大爷查讯五月份有没有什么邮件寄到他哥哥家。老大爷说都过去几个月了,换了本取邮件的签字本了,那本旧的扔了。安嘉睦显得有些无奈,走进电梯时,他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那天门卫大爷送邮件上来时,哥哥安嘉和紧张的神色。为什么?而从叶斗家能够找到的线索只有两点,一是冰箱后面的血手印,二是叶斗身上的寄邮件发票。 会不会……安嘉睦又回忆起那天梅建刚的朋友刘六送来的梅建刚的遗物中就有一盒录像带,没有盒子。安嘉和回来后听说有梅建刚的遗物,紧张地翻着那只纸袋,然后是一脸的失望。会不会叶斗从窗口看到了什么,然后把它录下来,对,那就该是一盒录像带,而这盒录像带就是寄给安嘉和的……安嘉睦想到这里,心里打了个激灵。如果推理成立的话,那就是说叶斗的死亡与安嘉和有关。
安嘉睦到了楼上,掏出钥匙打开门,急速地走到放像机旁边,接通电源,打开放像机,上次他放进去的那盒录像带居然还在。安嘉睦久久地看着录像带,不敢去动一下,他的思绪似乎凝固了,他竭力地否定着自己从机场开始的怀疑,可他不得不了解一下这盒录像带的内容,但愿自己的一切怀疑都得不到证实。 现实与愿望总是残酷地矛盾着。 当安嘉睦把录像带前面一段快进之后,按正常速度看后面的画面,安嘉睦惊讶得张开嘴巴没法合起来。 画面上是安嘉和拼命地殴打着梅湘南的镜头,梅湘南只是无奈地躲闪着……安嘉睦能感觉到自己眼睛中冒出怒火,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知道安嘉和打梅湘南,可当他看到这种殴打的场面时,他愤怒,他为安嘉和感到耻辱……安嘉睦听到有人在开防盗门的声音,赶紧切换了画面,取出录像带塞在自己的怀里,等到安嘉和急忙地从外面走进来时,安嘉睦正在凑近电视看着丹麦的动画片《啄木鸟》,“回来 了,哥。” “什么时候来的?”安嘉和一边问安嘉睦,一边眼睛快捷地在屋子里扫视了一下,只见客厅窗户上的窗帘拉在了一边,一眼就能看到叶斗的窗户。安嘉和走过去把窗帘拉上,“我去做饭。” “不了,我还得回刑警队呢。” “再忙也得吃饭啊。” “我路过来看看哥,见到你,我就放心了。” 安嘉睦轻松地笑笑,走了。
翌日一早,安嘉睦醒来后,忽然想起上一次他陪着梅湘南去东方医院看病的事情,他对梅湘南受伤究竟到怎样一个程度,不太清楚。为什么梅湘南在两个多月后就能驾着车逃走,而其间谁都没有发觉梅湘南不仅能站立起来,并且能自如地走路了。或许这个情况对叶斗的案子没有什么联系,只是安嘉睦自己好奇。他起床后,洗漱了一下,正准备离开呢,小锣来了,问安嘉睦今天干些什么?安嘉睦只说自己有事。 “你到哪里去!” “私事。”安嘉睦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 “我发觉你现在神秘兮兮的。”小锣其实是在怀疑安嘉睦与妮娜约会。 安嘉睦也就不置可否地笑笑。
来到东方医院,正好赶上医院开门,医生都到了诊室了。安嘉睦来到上次梅湘南看病的那间诊室,给了医生一张纸,上面是梅湘南来就诊的日期。医生看了一眼纸上的日期,再抬头看安嘉睦想说什么时,正好看到安嘉睦出示了警官证。医生只好打开电脑,显示屏上显示出安嘉睦需要寻找的日期,上面没有梅湘南的名字。医生摇摇头。这是怎么回事?那天明明是自己送梅湘南来就诊的,自己就是坐在这个诊室的外面,看着梅湘南进出诊室的,怎么记录上就没了梅湘南的名字呢?安嘉睦表示疑惑。医生示意安嘉睦自己来看。当安嘉睦站在电脑的显示屏前,翻阅着那天的就诊记录时,他再次傻了。 上面确实没有梅湘南的就诊记录,而有张小雅的就诊记录,病历号是965543。安嘉睦咬咬嘴唇,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打开张小雅前来就诊的记录,记录上都是打击的淤伤和骨折。 “大夫,这些伤都是怎么造成的?”安嘉睦皱着眉头问道。 “只有两种情况导致这样的伤情,一是患者从事某种危险性很大的职业运动,拳击或者摔交;另一种据我的职业判断,是多次受殴打而造成的。” “哦”安嘉睦点了点头,“谢谢你,大夫。”
走出东方医院大门,安嘉睦立即赶到市交警大队事故处理处,调出当年张小雅出车祸的事故处理档案,抄下那辆车的驾驶员名字和通讯联系方法。一直找到下午四点多钟,才算在一个高尔夫球场找到了当年张小雅出车祸的当事人。 那男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安嘉睦,“不早就定性是意外交通伤亡事故了吗?怎么还要翻案?”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出事的现场情况。”安嘉睦和蔼地解释着。 “也算我倒霉,那是我开出租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那事。”现在已经是款爷的男人感叹着回忆,“……我刚加速,就从旁边蹿出来一人,我踩刹车也来不及啊;你说这满世界都是车,她为什么不去撞别人的车,偏要撞我的车呢?” “你是说她主动撞上你的车?”当时处理这事故时,安嘉睦还在警官学院读书,具体的情况一概不知。 “警察到了现场作事故勘察后证明我说的是事实。” “她丈夫知不知道?” “我也告诉张小雅的丈夫了,还一直担心她丈夫会蛮不讲理呢。谁知道张小雅的丈夫特别通情达理,一分钱也不要求赔偿,还说特别能理解我的心情。”款爷男人沉浸在对几年前的那次车祸的回忆之中,“当时她还没有死,我要送她上医院,她的手牢牢地抓住路边的栏杆,不肯去医院;我总算把她的手掰开了,在送医院的路上,她不停地对我说着‘对不起’;我对她说‘姑娘,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不是你’,她竟冲着我笑了。她的笑特别坦然,然后闭上眼睛安详地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似乎她特别崇敬死亡,特别快乐,像是……像是找到了解脱。……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等她的手松开后,我在自己的手上发现了一把钥匙。”
“一把钥匙?”安嘉睦不解地看着这个男人,“你没有把钥匙交给张小雅的丈夫?” “没有。”款爷男人回忆说,“我觉得张小雅不想把钥匙给他丈夫,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一直保留着钥匙?” “是啊,一直保留着。”款爷男人看看天空,再看看远处,“自从出了那次意外后,我再也不想开出租了。我就开始做生意,钱就跟流水似的滚来,我觉得是那个姑娘赐福于我。逢年过节,我都要到张小雅的墓地上去放上一把鲜花,祭拜她;那个姑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就死在我的车轮下,不管是谁的责任,我都会一辈子心里感到不安的。” “我……可以看看那把钥匙吗?”安嘉睦觉得钥匙上面肯定有蹊跷。 “可以,不过以后得把钥匙还给我。”
安嘉睦随着款爷男人去取了钥匙,回到了刑警队。可安嘉睦并不知道这把精致的钥匙是哪里的钥匙,幸亏刑警队的老队长来队里看看,正瞧见安嘉睦和小锣对着一把钥匙发呆呢。老队长拿起放大镜,照着钥匙看了看,就说这是一把银行保险箱上的钥匙,钥匙的凹槽里面有钥匙编号,只要打电话问问人民银行,就知道是哪家银行保险箱上的钥匙了。安嘉睦和小锣在老队长轻松的解释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老队长拍拍安嘉睦和小锣的肩膀,安慰他们,这叫做经验,不是每个一走进刑警队的人就会有经验的。 安嘉睦查到了那把钥匙是靠安嘉和家附近的一家交通银行的。他到了银行,小姐把他带到地下室里,找到76号保险箱,打开来一看,是一本日记本。安嘉睦带着日记本来到城市公园的长凳上。 满满一本,记载了张小雅与安嘉和三年来的婚姻生活,当安嘉睦阅读着张小雅的这些记录时,他的心颤裂了:
“7月30日。今天我们吵架了。吵架的原因简直可笑,嘉和怀疑我外面有男人,可我的心已经全部被嘉和占据了,哪里还能容得下别的男人?但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8月15日。我太伤心了。我最信任的最爱的人竟然动手打我……” “8月28日。医生说可能骨头折了……我在屋子里整整躺了三天了……身体的痛比起内心的痛又能算什么呢?……他还是我亲密的爱人吗?” “10月12日。今天是我的生日,这天也是我终身难忘的日子,今天我收到两份礼物:一份是小司机的一大捧灿烂玫瑰;一份是安嘉和暴雨般的拳头……” “11月23日。我无法做出选择。我在上帝面前发过誓,无论贫穷、疾病,我都要爱我的丈夫,尊重他,永远不分离。可现实让我难以承受,我的心像撕裂一般疼痛,并且难以愈合。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自己未来的几十年生活。可我不愿意背叛我的誓言,我无路可走了……” “12月31日。今天下雪,我已经准备上路了,刚才,我把家里的窗户玻璃擦了一遍,被褥也换成新的。明年就是新年了。现在只有两件事情要做,一是把这本日记存起来,其实它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不知怎的,我就是舍不得烧了它,毕竞它记录了我三年来全部的婚姻生活;还有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一位倒霉的司机……”
安嘉睦走进刑警队的门,正好遇到了冯队长。 “嘉睦,最近你的情绪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没有,冯队。”安嘉睦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只是有点累。” “嗯,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情,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冯队长提醒了安嘉睦一句,就出去了。 等到天黑,安嘉睦来到了哥哥家。安嘉和正在家里发着火,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的,安嘉睦可怜地看着哥哥,走到沙发上坐下。 “我看她跑哪里去!今天居然到康复医院把她母亲也接走了。哼,以为我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想背叛我,没那么容易!”安嘉和手上都是血,刚才他一拳打碎了镜框上的玻璃,镜框里面是梅湘南和安嘉和的结婚合影。安嘉和用左手包扎着右手上的伤口。安嘉睦见哥哥的动作很笨拙,走过去帮安嘉和把伤口包扎好肥一大堆擦血的棉花,收拾起来。安嘉睦准备把棉花扔进垃圾袋里,转念一想,找了个小塑料袋,把带血的棉花装了进去。 “哥,我想和你谈谈。” 安嘉和一愣,“干吗这么严肃?” “哥,你能和我说实话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安嘉睦咬咬牙,压制着心头正涌上来的怒火,“我想知道张小雅究竟是怎么死的。” “好好的你提这事干什么,还嫌我不乱?”安嘉和觉得弟弟问得很奇怪,“车祸。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自己看看,这是张小雅生前的日记,上面对那次车祸有完整的解释。”安嘉睦掏出日记本摔在桌子上,声音大得让安嘉和本能地朝后一缩,又立即伸过手去,把日记本抢在手里,问,“你是从哪里弄到的日记本?” “这不重要。”安嘉睦举起拳头狠狠地在空中一砸,“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你和她所谓的爱和你所谓的张小雅背叛了你!” “你不该相信她。”安嘉和激动地站起身来,怒视着安嘉睦,“她死了还想侮辱我,践踏我的尊严,这个奥婊子。” “我没有想到至今你对张小雅的死居然没有一点歉意。”安嘉睦一步步逼近哥哥,“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是你害死了张小雅?你真让我失望。张小雅到死都没有向人说过被你虐待,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爱你。她宁愿选择自杀,都不愿意破坏你所谓的尊严。你呢?不理解她那份心也就算了,怎么还能继续地低毁她的名誉?什么第三者,根本就是你臆造出来的,是你杀了张小雅,你知道吗?”
安嘉和看着弟弟,忽然抱着头痛哭起来,“别说了,嘉睦,自从张小雅死后,我一直生活在自责和愧疚中,我也想忘记那悲惨的记忆,可我做不到……” “哥,为什么到现在你还要撒谎呢?”安嘉睦冷峻地看着安嘉和,“如果你真的自责真的愧疚,那你就不会那样对待梅湘南。你三番五次地毒打梅湘南,逼得她离家出走。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梅湘南比张小雅坚强,否则,梅湘南就会重蹈张小雅的覆辙。” “你有什么权利走进我的家里来指责我?”安嘉和被弟弟戳到了痛处,按捺不住情绪,又愤怒起来了,“她们是我的老婆,我想怎么对待她们,就怎么对待她们!你凭什么到这里来说三道四?你以为只有她们是受害者吗?告诉你,今天下午我被医院停职了,这是谁造成的?是梅湘南造成的。没有她,我能做错手术吗?你以为梅湘南是无辜的?一个女人独自跑到外面去,能生活吗?你被骗了,就像当年张小雅骗我一样。梅湘南在外面也有个男人,叫郑同,福州报社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跑到郑同那里,两人拥抱着欢笑呢。” “你太过分了。”安嘉睦没有想到哥哥竟然会这么说话。 “你给我住嘴啊!”安嘉和的声音比安嘉睦还要高。 兄弟俩相互逼视着。
还是安嘉睦先软了下来,“哥,我们都冷静些,我也不想和你吵,希望你也不要再害梅湘南了,好吗?” “好吧。”安嘉和铜然地退坐在沙发里面。 “哥,我先回队里去,明天我再来看你。”安嘉睦看哥哥的情绪基本稳定下来了,站起身来要走,“哥,这棉花我带下去扔掉。” 当安嘉睦走到门口时,安嘉和又叫住了弟弟,安嘉睦转过身来看着哥哥。 “嘉睦,对……对不起。” 安嘉睦没有吱声,觉得鼻子一酸,转过脸去。 安嘉睦下楼掏出手机,给刑警队化验员小屠家打电话,让小屠立即赶到队里,有重要的东西要化验。等安嘉睦到了刑警队,小屠已经到了。 “把这个血迹与叶斗家冰箱后面的那个血迹比较一下。”安嘉睦把装着安嘉和擦血棉花的塑料袋递给了小屠。 小屠看看手中的塑料袋,“看样子这案子应该了结了。” “为什么?” 小屠说,“这两天总是有意外发生。” 安嘉睦笑笑,低声说,“我倒希望永远破不了。” “什么?你说什么?”小屠没听清楚安嘉睦说的话。 “没说什么。”安嘉睦坐在椅子上,双腿搁在桌子上,“快工作吧,我等你的结果呢。”
小屠拿着塑料袋刚离开,安嘉睦先把手机打开,放在桌子上,哪知道手还没有离开手机,手机就响了。 是妮娜打来的。 “对不起,我手机今天一直关着。”安嘉睦总算能主动向妮娜道歉了。 “木头,我看到你嫂子了。”妮娜在电话里说。 安嘉睦的双腿一下子就从桌子上撤下,站起身来,“在哪里?” “我到南京路上去买东西,看到你嫂子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一直跟在她身后,见你嫂子去了淮海路上的一家叫做梅花的妇救所。” “是不是看错了!” “绝对没有。” “哦。 “你不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不问我好吗?” “你好吗?” “我很好,木头,你好吗?” “我……”安嘉睦顿了顿,“我也说不上来,明天晚上我再对你说。” “自己保重。” “知道了。” “想我啊。” “没空。” “你” “好,想你。” “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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