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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三 第四十五章

    安嘉和急匆匆地打开家门,家里漆黑一片。他愣住了。人呢?
    忽然间灯光大作,刺得安嘉和赶紧闭上眼睛。只听到安嘉睦带头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另外有六七个人随着安嘉睦一起唱了起来。安嘉和睁开眼睛,妮娜捧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笑嘻嘻地朝安嘉和走来。
    歌声停了!
    安嘉睦觉得哥哥的脸色不对头,不再唱了。其他人也觉察到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偏偏吴妈走过来问安嘉和,“梅老师呢?”
    安嘉和甩手就是一个嘴巴,打得吴妈摔在了地上。
    “都给我滚!”

    此时的梅湘南正坐在由厦门发往上海的特快列车上。
    安嘉和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买回来的小车,自己被评为厦门市十佳杰出青年以及生日安排的郊外旅行,竟然为梅湘南提供了逃跑的机会。打了一辈子的雁,反被雁啄了眼睛。
    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今天下午,梅湘南被安置在那辆新买回来的奥迪车旁,看着安嘉和和同事们在湖中划船比赛,等安嘉和他们往回划时,就看见梅湘南走进汽车。当安嘉和看见梅湘南站起来行走时,就惊呆了。等到梅湘南发动汽车飞速离开那里,安嘉和还没能明白怎么回事。
    梅湘南驾着奥迪车,去取了预订的火车票,再到银行取了钱,去仁和精神康复中心看了母亲,然后走进了火车站,乘坐了14点30分的火车,离开了厦门,翌日早晨抵达了上海。
    到上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把自己逃离安嘉和家的消息告诉刘薇。医院说刘薇出院几天了。梅湘南打电话到刘藏家中,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刘薇亲切的声音。
    梅湘南愣住了,难道……

    “亲爱的朋友们,我是刘薇,当你们听到我的声音时,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请不要为我感到难过,我生活在这个世界时,有你们这么多好朋友相伴着,而我离开时,又有你们惦记着我。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不会感到孤独和寂寞……

    小民,下次去酒巴,要注意身上带钱,刘姐不会再来为你买单了……
    老河,你的新作我读完了,说句老实话,我不喜欢你这部作品,它缺乏情感的真诚和厚重。老河,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一起聊天,我给你讲的那个邮递员的故事吗?那是个不错的题材……

    小南,我相信你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知道你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是我最放不下心的朋友。你是善良的,你用善良去对待和你同样的人,肯定没错;用善良去对待魔鬼,带给你的只会是伤害……我想到自己不能再活下去了,很悲哀,也很恐惧。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偏偏就是我抽到了一支下下签,非要我丢弃生命呢?……小南,我也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可惜,没有机会了……最后再说点什么呢?朋友们,我要告诉你们,好好地活着,自由地活着。
    自由万岁!”
    “刘薇,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活着,自由地活着。”梅湘南泪流满面地放下了电话。
    梅湘南看看陌生的上海,朝人群中走去,第一步,就是去找郑同。
    可是郑同已经去北京好长时间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冯队长规定的三天时间至晚上十点钟就到了,没有人打叶斗家的电话,而另外一个侦破小组急等着要电话监听器。安嘉睦就让妮娜陪他一起上叶斗家拆那破玩艺。
    “先坐会儿吧。”妮娜摆出一副累得不行的样子,一屁股埋在沙发里。
    “坐就坐会儿吧。”安嘉睦把工具扔在电话机旁边。
    妮娜推推安嘉睦,“我怎么琢磨都觉得你嫂子的事情很具有传奇性。”
    安嘉睦白了妮娜一眼,他不愿意提起那件事情。
    妮娜又推推安嘉睦,“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那回事,不都告诉你了嘛?”安嘉睦不耐烦妮娜的追问。
    妮娜才不管安嘉睦低落的情绪呢,“也就是说那天你嫂子把化妆品让你带给我时,已经全部计划好了。”
    “我怎么知道?”安嘉睦不情愿地搭讪着。
    “你嫂子整个计划周密无缝,值得你好好研究,对你警察的成长有好处,你说呢?”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事情?”
    “亏你还是刑警呢,你嫂子这个案例值得好好研究,就发生在咱们身边。如果她是公安部通缉的大毒枭,你每天四处寻找,可是,回到家你还和她一起吃饭聊天,照顾她,同情她……”妮娜一边比划一边说,没听到安嘉睦应和自己,便掉过头来。安嘉睦正怒目相向呢。
    妮娜抓抓头皮,“好,还是说正经的。你嫂子天天坐在轮椅中,谁都不知道她会突然站起来逃跑,你哥哥还特地为她的逃跑提供了交通工具,这跟美国的惊险小说差不多……为什么你嫂子要逃跑呢?木头,你嫂子在逃避谁呢?”
    安嘉睦索性闭上眼睛,双手抱着脑袋,睡觉。

    “有了。”妮娜拍了一下大腿,不过是拍着安嘉睦的大腿,站了起来,突然大叫,“你嫂子是在逃避你哥安嘉和!”
    “姑奶奶,你少说几句行不行?”安嘉睦也忍不住地朝妮娜发起火。
    妮娜不好意思地笑笑,坐下,“我这不是在分析案情吗?”
    “哪有什么案情,别瞎说。”
    “你嫂子失踪了,不算案情?”妮娜朝安嘉睦眨眨眼睛,“你哥哥却只是报了汽车失窃,而你呢,根本不关心。你说,你为什么不报案?”
    安嘉睦一把抓过妮娜的手,“我说妮娜同志,你能不能节约点你的思维,想点自己的事情。譬如,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还是到处晃来晃去,不工作。”
    “谁说我不工作了?”妮娜拍了拍安嘉睦的手说,“木头同志,我马上就去上海拍戏,出演女二号。”
    “那你快回家看剧本吧。”
    “又错了。”妮娜得意地说,“我都把台词背了两遍了。”
    “那你整天跟着我干什么?”安嘉睦抢白了一句。
    妮娜一下子感到了委屈,“安嘉睦,你老冲着我横什么?有本事去抓杀害叶斗的凶手,有本事去把你嫂子找回来,就会冲着我吹胡子瞪眼睛。”
    “你……”安嘉睦还真的拿妮娜没办法。

    两人正僵持不下,叶斗的电话发出尖叫声。
    妮娜伸手就把录音键按了下去。安嘉睦对妮娜笑了笑,表示了感激,然后自己拿起了电话。
    “喂,是叶斗吗?怎么到今天还不来取打印的稿子。”对方说话的口气很冲,是个女的。
    “对不起,叶斗暂时不在厦门,我是叶斗的朋友,叶斗临走前关照我拿稿子的,可我把这事情给忘了。”只要走进案件,安嘉睦总能保持清醒的思绪。
    “就是《恐怖汹涌的窗口》。再不来拿,我就当废纸卖了。”
    “请问你的地址是……”
    “长寿路122 号,人杰打字复印社。”
    “我马上过来。”
    安嘉睦放下电话,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擦着手掌。
    “还不走?”妮娜在一旁催促着安嘉睦。
    “走!”

    安嘉睦和妮娜一起到了长寿路122 号的人杰打字复印社,里面的小姐把东西给了安嘉睦,说是一共要三百多元钱。安嘉睦的手伸进口袋里,没有能爽快地拿出来。妮娜只好掏出钱来付了帐。走出门,安嘉睦对妮娜说了声谢谢。
    “别实用主义。”妮娜乘机教训了安嘉睦一句,“现在去哪里?”
    “还是叶斗家。”
    安嘉睦和妮娜又回到了叶斗家里,安嘉睦把那叠稿子递给妮娜,“你的普通话比我标准,你读。”
    “偷懒!”妮娜接过稿子,在屋子里来回走着读。
    “……我走在废弃的铁道上,一只野猫蹲在五米远的水坑边怒视着我,我从它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只受到了人类伤害的宝贝……
    ……可是今天,黄昏还没有来临时我又见到了她……一手提着菜……脚步充满了怀疑……我跟她打招呼,她没有理睬我……她的眼神并不像猫那样怒视,人类比猫能掩饰自己的情绪……我看见了可怕的场面……他的暴行为我奉献的可能是一部能称之为杰作的片子……从今往后我可能会一直拍下去……这个时候我还没有遇到到本片的另外一个主要角色……他是一个受到社会普遍尊重的狗东西……此后的几个月里我一直以方便面为生,一直按捺不住着对这个女人的关怀……为了拍成这部片子,我不能拔刀相助,痛苦就像眼前的这幢楼房一般巨大……拍摄拍摄拍摄……工作里凝聚了我痛苦主义的情怀……我只能用长焦距去接近这个女人……送去我的关怀……”
    妮娜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安嘉睦一字不漏地听着,从开始感觉在云雾中飘飞,到明确了叶斗的叙述主题,然后就是沉思。他走到叶斗卧室的窗户前,眺望着对面的楼房,投去怀疑的目光……

    梅湘南没有找到郑同,暂时只好在临近上海郊外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下来。这家旅馆正好挨在黄浦江旁边。来回外滩与浦江口的观光游轮,鸣笛时那粗扩的声音,一直撞击到小旅馆里。梅湘南站在旅馆那狭小的窗户前,看着不远处的江面,万吨轮和运货的船队,还在江面上来来往往,船上的各种信号灯肥浦江映照得光怪陆离。
    隔壁的几个旅客正在房间里打着麻将,说笑声不时地传进梅湘南的房间里来。白天梅湘南按照报纸上的电话号码,给一所中学打了电话,去应聘。对方首先问她是不是上海户籍。梅湘南如实说不是。对方说不是上海户籍就免谈,他们学校只招聘有上海户籍的教员。

    到上海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说,也得先找份工作,把自己安置下来。可是,试了几个地方,人家见她是个外地女人,都不愿意接收她。旅馆的老板娘倒是说过隔壁的美容美发店,正贴着招收洗头工的启事,让她去试试。梅湘南去了,美容美发店的老板色迷迷地看着她,问她是不是愿意什么都干?梅湘南先是不明白老板的意思,老板随即说了一句在梅湘南听来是很粗俗很下流的话,梅湘南说不于。老板就把她骂了出来,“搞七捻三,装啥正经。”
    走出美容美发室后,梅湘南遇到一个同样三句话就被老板骂出来的外地女人,坐在江边诉说着找工作的难处。那个女人羡慕梅湘南是个大学生,肯定好找工作,至于上海户籍,那还不是挺容易的事情,搞张上海的身份证就是了。
    “哪里能搞到身份证?”梅湘南不明自身份证还能随意搞到。
    “的格太容易了。”那女人学舌着上海话,告诉梅湘南,“几百洋钿,提蓝桥旁边,要多少有多少。”
    “假的?”梅湘南惊讶地看着那个女人。
    “依以为咯格世界里厢有多少是真咯?”那女人觉得自己今天遇到一个棒,也就格外地骄傲于自己来上海所获得的见识,详细地把办理假身份证的信息对梅湘南说了一遍,然后手往梅湘南面前一摊,“依要把阿拉尼块洋钢。”
    梅湘南没明白这个女人的意思。
    女人感叹了一声,“依真是扛度,尼块洋钿,就是二十元钱,信息咨询费。”
    梅湘南终于长了见识,拍了一下女人伸出来的手,也学舌着上海话说着,“阿拉又没请依讲。”拔脚便走。
    “依是赤佬。”那个女人没有敲到梅湘南的竹杠,在她的身后跺着脚骂了句。

    梅湘南没有回旅馆,直接找了家照相馆,拍了张加急身份证照片,一个小时后就可以取到照片。梅湘南在街上转了一圈,取了照片,才回旅馆。
    到这个时候,梅湘南觉得自己才算开始进入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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